要説好檳城故事，就要認識「 Pitt Street 」這條大道；馬來文稱 「Jalan Masjid Kapitan Keling」；中文俗稱就多了， 如最廣爲人知的（一）「 椰脚街 」， （二）「觀音亭前」，（三）「大峇萊」和（四）「大水井」。每個名稱背後都有一段故事， 它包含主要地標，治安執法機構， 百姓生活情況， 特定宗教等等， 幾種以完全不同着眼點，來定名。
那先來聊聊，今天大家日常口頭中，習慣叫的（一）「 椰脚街 」。
靠近今日“ 小印度 / Little India ” 區域的交界處， 在華裔閩南語中被稱爲 「椰脚」，意思是“ 椰林之下 ”。 18世紀末至19世紀， 這一帶仍屬鄉村地帶，遍佈着椰子種植園。周邊的南印度移民， 依靠採摘椰子，和其副產品如椰水當飲料，椰花汁供應椰酒店 / tuak （ 註1 ），椰乾載給椰油較制廠（ 註 2 ）， 椰殼纖維做椰棕刷 （ 註 3 ）等相關產業維持生計。
物換星移，當年的椰林，現已化為車水馬龍的柏油路與城市叢林。如今街道上，更找不到一棵椰子樹。但對當地的華裔居民來説，大家普遍以 「 椰脚街」 來統稱整條街道。
（二）位於椰脚街的這座古老，且香火鼎盛的廟宇， 它確實見證了檳城華人社會的發展和變遷。原先是奉祀天后娘娘媽祖婆的 “ 廣福宮 ”，在觀世音菩薩升格主祀後，被一般華人統稱為 “ 觀音亭 ”（ 註 4 ），是椰脚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 直到今天，只要你説要去「觀音亭前」，大家就知道，你必定會前往椰脚街中北部的這一路段。
（三）根據檳榔嶼島公報 / Pinang Gazette And Straits Chronicle在1929年7月20日， 第四頁的一份譯文報導 ：“ 在沓田仔 / Carnarvon Street新建的警察局，已告全面竣工與啓用，爲了擴寬道路， Pitt Street原有的老警察局將被拆除 ” 。馬來語中的“ 峇萊 ”， 是檳城華人對 “ 警察局 ” 最家喻戶曉的傳統俗稱。這通告，就足夠證明這段路，是「 大峇萊 / Balai Besar 」的地帶。（ 圖 ）
（四）説到 「 大水井 」，這段道路的老名字，不是憑空捏造的，它也是椰脚街的歷史見證者。拙作（ 註 5 ）參考過鄺國祥老師的檳城散記，和檳城古跡信托會的資料，皆有提及。
在自來水系統（ 註 6 ）尚未普及的當年，南印度移民，泰米爾裔穆斯林商人Cauder Mohideen，在椰脚街南端甘榜， 既是今日的 “ 甘榜古南 / Kampong Kolam ”，挖掘一口大水井，以供穆斯林祈禱前，對手脚進行清洗，同時也免費向公衆開放，方便當地居民，過路客及 貧窮民衆在此取水。
當年的村落和那口「大水井」，如今已被道路覆蓋了。這段印記，則僅見於歷史文獻，或老檳城口中的 “ 隱沒地名 ”。
英文「 Pitt Street 」街名的由來，民間流傳着這樣一個幽默軼事 ！ 萊特 / Francis Light 以1786年當時英國首相 Willian Pitt the Younger 的名字，來命名這條街道， 是因爲他意識到，自己此前已將檳城第一條街道，以自己名字命名 “ 萊特街 / Light Street ”， 并將市鎮以英王的名字命名為 “ 喬治市 / George Town ”， 所以他不希望因此得罪 Mr. Pitt 這位尊敬的首相。
儘管在華人圈子裏，依然普遍使用「 椰脚街 」的中文俗稱，但自1970年代起，政府展開路名去殖民化與使用本土化後，「 Pitt Street 」 被更改為 「 Jalan Masjid Kapitan Keling / 甲必丹吉靈囘教堂 」（ 註 7 ）路 。
每個人都有給道路命名，稱呼或表達自己想法的自由，只要在不違法，不惡意冒犯或傷害他人和種族的前提下；「椰脚街「， 「Pitt Street」， 或「Jalan Masjid Kapitan Keling」，你要怎麽稱呼, 或怎麽叫， 完全看你的個人慣稱。
「椰脚街」還可稱爲 ” 佛基回印 “（ 註 8 ）四大宗教薈萃之區， 佛教的觀音亭， 基督聖公會的聖喬治教堂 / St George’s Church （ 註 9 ）， 回教的Kapitan Keling Mosque， 和印度教齊知廟 Arulmigu Sri Mahamariamman Temple。此外，尚有一座馬來囘教堂 / Masjid Melayu Lebuh Acheh（ 註 10 ），矗立在街頭末端的大統巷尾。
各宗教信仰不一，然則比鄰相處，亦互不相干，各行其道。由此可見，「椰脚街」的確是華巫印歐等各民族的共同聖地。
上述所有關於寺廟教堂等宗教建築的歷史與背景，相信早已融入檳城人的集體記憶裏了。所以，老頭在這部分的介紹， 就先省略啦。
處於商業區要道，「椰脚街」上連「 新街 」， 「大門樓 」，「觀音亭前 」， 「色蘭乳巷」， 「華蓋街」。； 下接「萊特街」，「漆木街」，「義興街」，「大街」，「巴剎街」，「吉靈街」， 「亞貴街」。
在「椰脚街」經商的人士，除了華印籍， 馬來人的店鋪商未嘗見於「椰脚街」。實際上，印籍穆斯林或稱嘛嘛金銀首飾商， 外幣兌換商佔八成之多， 其次就是茶室飯店。受限於停車困境，現今的商業狀況顯得低迷。
「椰脚街」還可稱爲 ” 佛基回印 “（ 註 8 ）四大宗教薈萃之區， 佛教的觀音亭， 基督聖公會的聖喬治教堂 / St George’s Church （ 註 9 ）， 回教的Kapitan Keling Mosque， 和印度教齊知廟 Arulmigu Sri Mahamariamman Temple。此外，尚有一座馬來囘教堂 / Masjid Melayu Lebuh Acheh（ 註 10 ），矗立在街頭末端的大統巷尾。
英殖民時期，南印度泰米爾裔穆斯林移居檳城， 在「椰脚街」一帶開始接觸外幣兌換，并逐漸將這門生意代代相傳。這些小店的規模普通不大，向客戶低買高賣外幣，賺取真實市場匯率。但是遇到大額外幣交易，左鄰右舍同行會共同協助換匯，共享利潤。怎會如此 ？關鍵是他們同行之間，有着深厚的宗教，和嚴密的家族連鎖，建立起的高度誠信資金調度網絡。這就是嘛嘛外幣兌換商的生意經， 其他種族做不到的。
「椰脚街」曾經擁有許多歷史悠久的建築物，傳統老字號， 一般與華人的早期社會有關。 隨着時間的飛逝，一切煙消雲散。老頭承載着時代的歷史記憶，將少許前人留下的遺址，列出於下：
「椰脚街」的最北端盡頭（靠海）與萊特街和華蓋街交界處，就有兩棟歷史性建築物。
( 1.A ) 檳城高等法庭建築，於 1808年， 採用歐洲的 Palladian建築風格興建，該建築風格的特徵，包含大量Doric 圓柱， 以及建築正面的雕刻山花裝飾。對面街的聖喬治教堂 / St George’s Church， 也體現了這一特徵。
( 1.B ) 于高等法庭，相隔一條街道的馬來西亞國家銀行檳城分行 / Bank Negara Malaysia Cawangan Pulau Pinang， 是由拿督斯里林蒼吉建築設計，建於1970年代 。它 採用了 Brutalist / 粗野主義建築風格， 這也是當時馬來西亞政府建築群中，常見的一種風格。原址是屬於19世紀檳城富商 顔伍美 / Gan Ngoh Bee （ 註 12 ）的豪宅, Aurora House。這塊擁有典故的土地， 承載了當地的歷史背景和變遷。
話說19世紀下半葉，居住在萊特街 / Light Street 一帶的歐州居民， 開始遷往更西側的郊區， 如 西方路 / Western Road。顔伍美，胡泰興（ 註 13 ），辜尚達 （ 註 14 ）等其他顯赫的華人巨賈，紛紛從洋人手裏， 購入了這些優質地產。在當時，若能擁有「椰脚街」與毗鄰「 萊特街 」的房產，便被視爲一種重要的身份象徵， 標誌着一位商人，已真正躋身于上流社會。
( 2 ) 今日的 ” 華人大會堂 “，就是在其前身， “ 平章會館” 的原址上重建的。雖然改了中文名稱， 但英文原名 “ Penang Chinese Town Hall “, 仍然保留至今。它延續了 “ 平章會館 ” 作爲檳城華社， 最高代表機構的歷史與功能。
( 3 ) 「椰脚街」（ 鄰近廣福宮 ）是客家中藥商古石泉，於 1796年興辦 ” 仁愛堂 “ 的創始地。不過， 該店後來在約1896年，遷往唐人街與大街交界處的三層樓建築營業。并在此經營了百餘年， 直到2009年才遷離。
( 4 ) 英國學者巴素所著的《馬來亞華僑史 》 第30頁：「萊特説過， 華人是英政府收入的來源， 抽稅是最明顯的辦法， 就是利用華人的嗜好，來增加收入， 所以便有了煙賭局的設立」。「椰脚街」門牌15號建築的歷史起源，就是用作專門入庫，倉儲和經營熟鴉片及烈酒的官方專賣局。
這座建築物經歷了漫長歲月，與世事變遷，換了好幾手。1950-60年代， 駱文秀買下這座前鴉片局產業，改造成爲 Honda 摩多汽車展銷廳。 70年代，讓出給星報 / The Star作總部辦公處，編輯，出版和發行報紙的報社。隨着規模擴大，不久，星報逐遷至峇六拜，繼續處理北馬區域的新聞和發行工作。目前這座建築物，已全面翻新成爲高級西餐廳。
( 5 ) 《 現代日報 》（ 註 15 ）及隨之發行的《 現代晚報 》，是檳城1950年代前，帶有左傾色彩，宣傳抗日與反殖民的小型中文報紙。當年設於「椰脚街」， 既是在今日觀音亭隔壁街的海明茶室。屋頂上樹立一塊長長大型招牌，因早期的手繪字，在烈日與風雨的消磨下，早已褪成灰暗的色調，隱約還能辨認出《 現代日報 》四個大字。我曾拍下該招牌相片， 可惜如今已失 ！1950年末，報社被殖民政府禁止出版，據説多位編輯被勒令出境。
（ 6 ）在「椰脚街」， 一提到傳統祭拜神明與祖先的竹脚香，香塔，金銀紙料，蠟燭燈具， 等等用品，大家第一個想到的，絕對是已故駱尾發的福發香有限公司。 這間被譽爲拜神料業内翹楚的知名老店，多年來，受到同行價格惡性競爭，年輕人對傳統祭祀儀式的簡化，和電子網購的影響等等夾擊，還能在激烈的競爭中，依然屹立在「椰脚街」， 證明了公司的適應力和實力有多强 !
（7）建於1928年的兩層老式建築，始用於存放香料等商品的貨倉。後來被 “ The Eastern Trading Co., ” （圖） 入駐使用。戰後1952年，“ 兆成隆中藥材行 ” 遷入， 經營傳統的中藥材和醫療器具。2017年， 又被改造而成爲一家咖啡館， The Bean Sprout Cafe。
該建築融合了當時非常盛行的海峽折衷 / Straits Eclectic 風格。其地面層墻壁和門窗，向内退縮了約5英寸的距離，形成一條狹窄的 “ 五腳基 ”。在沒有下部柱體支撐下的二樓，向外懸空伸出一道配有木製欄杆的騎樓。它又具有西方古典建築的特徵，這兩間并排的老屋，右側外觀有兩個大小不一的拱門開口，拱頂處則飾有一塊拱心石。左側單開進出大門，配有通風窗，兩側裝飾着模製壁柱。保留它，更是保留一段老檳城的記憶。
（ 8 ）「椰脚街」與「大門樓」交界路口，與 “ 余仁生 ” 相對，曾有一家名爲 “ 宿安旅店 ” 的老字號旅館。受限於早期老店屋狹長形的格局，客房空間非常狹小。房間與房間之間的隔墻，為木板結構，容易聽到隔壁房，或街上的雜音。
這裏在上世紀60年代前，是普通勞動者，臨時工或缺乏穩定工作的底層人士的落脚地， 特別是有生理需要發泄的花柳場所。到了夜晚， 這裏的氣氛就曖昧起來，皮條客，嫖客，三輪車伕，性工作者，（ 包括就住在隔壁街，中街的老頭，無所事事，也來凑看熱鬧， 一笑 ）， 人群熙來攘往；。幾年前。老建築物被翻新，保留了古樸的外殼，「椰脚街」終於回歸了安靜。這段掌故，被塵封了。
（9 ）由海墘街 / No. 5，Weld Quay 遷來「椰脚街」的S.M. Mohamed Yusoff Rawther & Co.， 是在港口有百年歷史，提供碼頭苦力 / stevedore工作的印籍穆斯林公司。1960年代前，在碼頭搬運貨物裝卸的苦力，都是單人散工，或被團隊雇傭，按天按時，或按貨物數量計酬，沒有合約保障的勞工。Mohamed Yusoff Rawther 將分散的勞動力，整合並注冊為公司。它是唯一執有市政府發出，專業認證的人力公司。碼頭苦力 / stevedore 已經變成可有可無 的角色，現今貨物裝卸進入機械化， 經已替代了傳統人力搬運工作。這種行業，在市場中，逐漸失去重要性，被邊緣化了。
（ 10 ）老友已故林以理（ 單名亞利 ）與弟弟，接手父業。吉源有限公司，專營佛道及民間信仰的神明塑像，各宗教驅邪避鬼，祈福納祥等祭祀儀式用品。亞利最擅長的手藝，是修復與重整木雕神明塑像，為老神像金身翻新換衣。修復工作極度仰賴全手工與時間，短則數日，長則數月，且這門師傅（工匠）在市場甚爲稀少， 故此修復的費用， 往往沒有固定行情，利潤非常可觀。可惜後續無人傳承，老店也走入了歷史。
（ 11 ) 靠近印度教齊知廟右側，曾有一間姓馬（ 或姓廖 ）的潮籍火炭店。店面窄小，光缐昏暗， 空氣永遠漂浮着細微的黑色粉塵，而且附貼在墻壁柱子，天花板上。凹凸不平的地板，總是覆蓋着一層黑色炭屑。店主的雙手，指甲縫，臉頰和衣衫， 老是被染得一片炭黑。至今還記得，每次上門買火炭，他都是笑臉和氣地迎接小老頭。好想念他呀 ！可惜， 隨着桶裝gas ，和家電的普及，和年輕人不願接手，店主上了年紀後， 只能退休無奈關店。
（ 12 ) 在「 椰脚街 」歷史上，經歷過一場毀滅性的災難。1867年，兩個華人秘密社團，義興與海山，在經濟，地盤及政治上的利益衝突，引爆出一場爲期十天的檳城大暴動（ 註 16 ）。與大伯公會 / 建德堂結盟的「 椰脚街 」印度穆斯林與馬來社群，被捲入戰火中。
附貼照片展現了1867年8月檳城騷亂高峰期，位於「 椰脚街 」的甲必丹吉靈囘教堂 / Masjid Kapitan Keling 的外景。左側前景可見到囘教堂受損的殘骸散落各處，右側則有兩位男士站在一棟茅草屋頂的建築旁。
後記：
回到老街，爲了探望還住在老區的朋友。 可是，路的風景變了，熟悉的 Cai Tiam Ma / 雜貨店變成了嘛嘛金店；再也吃不到撒滿花生碎的曼煎糕； 身邊走過的面孔，都變得陌生， 真有那種，物是人非的孤獨感和失落感。
「椰脚街」的歷史掌故層層曡曡，從早期道路名字背後的傳説，到三大民族的民生故事，確實有着講也講不完的逸聞趣事。
（ 註 1 ）椰酒店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12/11/tuak-shop.html
（ 註 2 ）椰油較制廠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12/10/blog-post_7482.html
（ 註 3 ）椰棕刷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25/09/coconut-fibre-brush.html
（ 註 4 ）1800年，早期廣東與福建省南來的移民，為祈求海上航程平安， 與落戶檳榔嶼順利，聯合興建這座，敬拜由福建移民帶來的海神娘娘媽祖婆的廣福宮。 1840年後，從早期的海上平安，轉變為落地生根後對人間普渡，護佑家宅，及心靈寄托的變遷，觀世音菩薩逐漸取代升格為主祀， 廣福宮的名稱，因而被善男信女普遍稱爲觀音亭。
（ 註 5 ）甘榜古南 ( kampong kolam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12/08/kampong-kolam.html
（ 註 6 ）瀑布水庫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26/08/waterfall-reservoir.html
（ 註 7 ）甲必丹吉靈囘教堂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12/08/blog-post.html
（ 註 8 ）佛基回印 = 佛教，基督教，回教和印度教
（ 註 9 ）聖喬治教堂（Saint George’s Church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12/11/saint-georges-church.html
（ 註 10 ）緞羅申街 - Masjid Melayu Lebuh Acheh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14/08/beach-street-lebuh-pantai.html
（ 註 11 ）金鋪專用發票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24/06/goldsmith-invoice.html
（ 註 12 ）顔伍美： 19世紀末期海峽殖民地，一位在喬治市頗具影響力的峇峇富翁。其實力雄厚的 “ 鴉片餉碼 ” 和 “ 煙餉 ”， 壟斷了整個鴉片和煙草的輸入，貿易所徵收的稅收，與批發零售收入。 他也是檳城顏氏魯國堂的創始人。
（ 註 13 ）今萊特街的豐隆銀行，原為胡泰興豪宅。
（ 註 14 ）Dewan Sri Pinang現在所在地，曾是辜尚達的宅邸 Edinburgh House
（ 註 15 ）稍談檳城幾家報館 :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12/11/blog-post_2031.html
（ 註 16 ）1867年檳榔嶼大暴動 / Penang Riots
https://huctan.blogspot.com/2020/02/1867.html
